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剗尽还生。 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 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堪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晴。 正销凝,黄鹂又添数声。
这是少游的一首写离别相思的词。历来词学家对他的评价不一,有的认为它是少游的绝妙佳制,而有的却不以为然,前者如沈祖芬《北宋名家词简释》收秦词仅六首,这是第一首;后者如俞平伯《唐宋词选释》收秦词八首,中有其《如梦令·遥夜沈沈如水》,《南歌子·香墨弯弯画》等并非其一流的作品,而不选此词。各家不同之见,有别如斯。但我是比较倾向前者的,我认为这是少游词中仅次于《鹊桥仙·纤云弄巧》而能与《满庭芳·山抹微云》,《望海潮·梅英疏淡》,《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等并列为亚军的好词。 且不论其成就究竟多高,先通篇的看看这首词。 开首“倚危亭”三句,《宋四家词选》中称为“神来之笔”,其实谬矣,真正的解词家一看就知道这是李后主的一首《清平乐》中“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一句脱骨而来,甚至远可以追溯到汉代无名氏的一首《饮马长城窟行》中的句子“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唐白居易的名作《赋得古原草送别》中“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可作此句的注脚。作者本来就有满怀的愁恨,想上得高亭派遣一下自己的惆怅情绪,但映入作者眼帘的一片无边无际的春草,它年复一年的旺盛的生长着,虽然曾经被人“铲尽”但第二年春风一吹又是绿色一片,这草难道不正是词人心中挥拂不去的愁绪的体现吗?想到这里,词人心中的愁情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深,越来越浓了。所以这三句写出来,正式恰当的形容了作者心中的那种久远而深切的愁恨,而又“对景难排”的难堪境地,不了解前人作品的注家难怪要称其为“神来之笔”了。说到这里不免要提到一点,就是秦观的词特别善于化用前人诗词作品中的句子,而得其神,读来毫无斧凿的痕迹而出于其上。胡仔的《苕溪渔隐从话》中记载了这样一件事,作者的好朋友,与作者同列为“苏门四学士”的晁补之在评论作者的一首《满庭芳·山抹微云》中的一句“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时说:“虽不识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语。”这其实又是晁补之的浅陋之处了,这一句根本不是作者独创,这是作者从隋炀帝的断句“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原句袭用而来,但在这里却形象鲜明,历历如见。秦观是“四学士”中词学造诣最高,也是最得苏轼喜爱的一个,前人评价另外的黄庭坚,晁补之,张来等学苏词可得其之七八,唯独秦观可与苏轼比肩,是很有见地的。 后面三句,是作者在触景生情,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年和所思念的分别时的情景。用一个“念”字领起两个六字句,说明这时的情景是作者念念不忘的。这必然是一个种了很多柳树的河畔上,作者骑着青骢马,这位令作者倾情的女子正身着一身红衣。“袂”,指衣袖。这是多么令人伤心的场面,当此时作者身处高楼,对景徘徊时,自然的回想到当时这种难舍难分的情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当年不知愁滋味时的愿望不论有多美好,可是到“执手相看泪眼”而不得不分手时,这种感伤之情是难以言表的。古人在交通极为不便的情况下,每当分别时,总是会担心以后可能就无缘相见了。不管是李商隐的“相见时难别亦难”,还是李后主的“别时容易见时难”,总之,别后再相见是很困难的,所以此时的作者,不可能没有一种“当时轻别意中人”的悔恨。这种悔恨,和刚才的离愁别恨交织在一起,作者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中,这种苦恼使作者每当念及当年离别的情景时,都会怆然伤神,心中暗惊了。后面的“怆然暗惊”四字,表现的就是这种心境,沈祖芬先生说这四字,“虽然很短,但句短情长,其中包含了多少别前的恩爱,别时的悲伤,别后的思念在内。”他的内涵之深,无法衡量。 过片的这一句才真正是“天生的好言语”,作者想到的是这位令自己陷入深深的思念之中的女子为什么是如此的美好呢?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或许自己就没有这样如许的愁恨了吧?这虽然是作者自欺欺人的念头,但作者此时正是由爱而生恨,他恨的是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让她长得这么好看呢?娉婷,是形容女子美貌而身材窈窕的样子。你这主宰一切的老天爷,无缘无故让她长得这样美丽多姿,可真是害苦了我自己,让我这样苦苦的思念。这种想法现在看来实在是无理而荒谬的,但却愈发显得作者的多情,这正是后人经常说的“无理而妙”的效果。 写到这里,作者回想到分别前两人的欢娱之情,“夜月”两句是化用了杜牧《赠别》诗中“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的语意,既然杜诗是赠别娼门女子所作,这里其实也就暗示了作者的这位作别的女子的身份。一个“柔情”的柔字,显得这位女子不但美丽,性格也是极其的温柔,有这样的一位美丽多姿、温柔多情的女子伴着自己度过良宵,这种美妙到难以描述的境地只有作者自己和这位女子以及帘外偷望的月亮能知道了。 可惜佳期实在太短了,词到了这里又回到别后的场面中去。“怎奈向”三字一转,这种不得不分手的处境真是无可奈何啊!从前点点片片的欢娱,随着这流水一去不回头了,当时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弹奏的乐曲的美妙旋律已经不可再闻,而她临别时送给我的碧色丝巾上她那令人心醉的体香也早已渐渐消退了。而现在,那不解人意的片片飞花嬉弄于晚风之中,而蒙蒙的细雨又笼罩了晴光,这一切都已经使作者感到不堪看,不堪回想,而只能静静的伫立在这高楼之上,默默沉思。正当作者呆呆的站立抑郁而伤感的时候,耳边却又传来不知趣的黄鹂的啼唤,而又徒添了几分烦恼。词到这里,悄然而止,留给读者的是对词人深深的担忧,和无尽的思考。
参考书目: 《宋词欣赏》,沈祖芬,上古籍出版社。 《古诗词曲赋观止》,张颢瀚,南京大学出版社。
注:本文转载自中国旧书网
本站无法联系原作者,请见字速与本站编辑部联系。 |